HISTORY

南宋时期的山阴有一座沈园,沈园的一段院墙上曾题有两阙《钗头凤》词。世人皆知第一阙是诗词名家陆游所写,第二阙则是陆游曾经的妻子唐婉所作。这两首动人的词作相互唱和,互诉不可得的心痛,而这心痛后则是一段不可忘的往事。

一往情深深何限

陆游出生于越州山阳一个殷实的书香之家,幼年时期,正值金人南侵,常随家人四处逃难。

其母舅唐诚一家与陆家交往甚多。唐诚有一女儿,名唤唐婉(生卒年月不详),字蕙仙,自幼文静灵秀,才华横溢, 12岁善诗文,18岁琴棋书画皆通,不善言语却善解人意。与年龄相仿的陆游情意投合,青梅竹马,在乱世之中,相伴度过一段美好时光。

陆游与唐婉皆擅诗词,常借此倾诉衷肠。两家父母和亲朋好友,都认为是天造之合,于是陆家就以一只精美无比的家传凤钗(宋朝礼制,结媒以钗为信,陆游《钗头凤》词与此有关)作信物,订下了唐家这门亲上加亲的姻事。

绍兴十四年,公元1144年,陆游和唐婉成婚。

那年唐婉十五岁,正是情意初知的年岁。面对这个年长她五岁的夫君,唐婉也许早早地就做好了相守一生的准备。

成婚之后的唐婉和陆游果然恩爱无比。他们互相唱和,过着举案齐眉、神仙眷侣般的生活。

《剑南诗稿》卷五中陆游写到过年少时的生活:

少年欺酒气吐虹,一笑未了千觞空。

凉堂下帘人似玉,月色冷冷透湘竹。

三更画船穿藕花,花为四壁船为家。

不须更踏花底藕,但嗅花香已无酒。

沈园再见是旧人

不幸的是,二人婚后3年没有生育,加之陆游对于科举取仕没有上进心,引起母亲唐氏不满。

古代士人,以功名为最重,仕途通达,不仅是学业成就之佐证,亦是光耀门庭之礼教要求。此时的陆游已荫补登仕郎,还须赴临安参加“锁厅试”以及礼部会试,方能成就功名。

陆游沉湎于情爱,无心于应试功课。其母唐氏盼儿子金榜题名,眼见陆游之境况,大为不满,数次对唐婉大加训斥,责其以丈夫的科举前途为重。但此时陆、唐二人情意缠绵,难以解脱。

陆母因此对唐婉大起反感,认为唐婉将把儿子 的前程耽误贻尽。便强令陆游速修一书,将唐婉休弃,其情形与“孔雀东南飞”中无异。封建孝道,是作为读书人的陆游不能反抗也无法反抗的。

陆游耍小聪明,表面答应把唐婉送归娘家,背后却悄悄另筑别院安置唐婉。这激怒了陆母,严令二人断绝往来,并为陆游另娶一位温顺本分的王氏女为妻。而唐婉,也由家人作主嫁给了同郡士人赵士程。赵家系皇家后裔、门庭显赫,赵士程本人亦宽厚重情,开明通达,对唐婉表现出同情与谅解。陆、唐之间从此被切断联系,音息隔绝。

在母亲的督教下,陆游重理科举课业, 29岁时那年前往临安参加“锁厅试”,以学识和才气博得了考官陆阜的赏识,被荐为魁首。

但不幸的是,同科应试获取第二名的恰是当朝宰相秦桧的孙子秦埙,加之陆游又不忘国耻,'喜论恢复',于是受到秦桧忌恨。在第二年春天的礼部会试时,秦桧借故将陆游的试卷剔除。

礼部会试失利后,陆游回到家乡,或在青山绿水和野寺幽处排遣愁绪;或出入酒肆把酒吟诗;或浪迹街市狂歌高哭,过着悠游无定的生活。

但在十年后,也就是绍兴二十五年(公元1155年),那年陆游三十岁,就在沈园之中,唐婉和陆游再次相见了。

携夫出行的唐婉遇见了在礼部会试失利的陆游。

那种相见的苦楚复杂实在是旁人难以想见的,在征得赵士程的同意后,唐婉捧起酒杯亲手为陆游敬了一杯酒,就以这杯酒,来慰往日的深情吧!

这杯酒,也许很苦吧。

而对于对面的陆游来说,昔日的结发妻子已经做了他人妇,自己也已被迫另娶。不得不承认的是,他们两人其实已经错过了。

唐婉已无心在沈园继续游玩了,赵士程殷切地询问她是不是不舒服,轻声安慰她。于是,唐婉缓缓离去了,只是走前仍忍不住回眸一看,他的身影已看不到了……

回忆起当初的伉俪和谐,

回忆起当初的夫唱妇随,

回忆起当初的情深意切,

回忆起当初的诗词唱和,

如今却已,

不再有了,不会有了……

唐婉没想到的是,陆游当时并未离去,失落的他提笔在沈园的墙壁上写下了一首《钗头凤》,权作数年情谊的缅怀。

红酥手,黄滕酒,满城春色宫墙柳。东风恶,欢情薄,一怀愁绪,几年离索。错!错!错!

春如旧,人空瘦,泪痕红浥鲛绡透。桃花落,闲池阁,山盟虽在,锦书难托。莫!莫!莫!

曾经的伉俪相得、琴瑟和鸣已经不再,哪怕是今天再次相见,错过的到底也是错过了。事情发展到今天,陆游能说出的终究只有“山盟虽在,锦书难托”了。

题词作罢,陆游怅然离去。

可叹的是,时间和现实都拉扯不断心中感情的两人,十年之前的最后还是分开了,只余下之后的岁月中长久地错过。

翌年春天,当唐婉怀着某种情思从沈园重又走过,在粉壁之上她读到了这首词。一时间情难自禁,回忆起旧事却再也难回。

平心而论,如今的赵士程待她极好。对她来说如今的生活并非不如意——不必再忍受婆婆的冷眼和刁难,住在奢华的王府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,赵士程才情虽不如陆游但也可以称得上能诗善作。

只是……赵士程终究不是那人!她从十五岁初嫁时便已付出了真心。

时隔一年,曾被休弃的唐婉竟决然地在同一块粉壁上和下了另一首《钗头凤》。

她不是没有想过,赵家是皇家后裔,门庭显赫,她以再嫁女子的身份嫁入赵家本来就被人看轻,若再传出她与前夫藕断丝连的几句闲话来恐怕她将再难有立足之地。

如今题词,她不会不知道她将要承受多大的非议,又会有多少的指责的目光和话语,但她决然提笔:

世情薄,人情恶,雨送黄昏花易落。晓风干,泪痕残,欲笺心事,独语斜栏。难、难、难!

人成各,今非昨,病魂常似秋千索。角声寒,夜阑珊,怕人寻问,咽泪装欢。瞒、瞒!瞒!

唐婉题下了这首词后离开了沈园,在同年秋天抑郁而终。

有的人不相信爱情,而相信爱情的人则一腔孤勇,奋不顾身。

曾是惊鸿照影来

当陆游七十五岁时重回沈园,距其时已过了四十四年,再回到这个地方的他怅然良久,久久不能言语。这么多年了,在回忆时竟仍然记得清楚。

暮年的他再次路过沈园,心绪起伏,写下了《沈园怀旧》:

其一:

城上斜阳画角哀,沈园非复旧池台。伤心桥下春波绿,曾是惊鸿照影来。

其二:

梦断香消四十年,沈园柳老不吹绵。此身行作稽山土,犹吊遗踪一泫然。

“曾是惊鸿照影来”读来何其动容!唐婉和陆游的故事其实是一场念念不忘的错过。

让人替唐婉感到幸运的是,八十五岁时陆游仍对唐婉不肯忘怀,他为唐婉写下的最后一首情诗是《春游》:

沈家园里花如锦,半是当年识放翁。

也信美人终作土,不堪幽梦太匆匆。

唐婉和陆游的故事再也避不开沈园这两个字,他们绍兴二十五年于沈园中的那场再次相遇是场错过,陆游写下的那首词是场错过,唐婉在沈园为陆游和的那首词让这错过更令人心痛。

唐婉是让人为之心疼和钦佩的一个人。当世人只知道陆游对唐婉念念不忘、痴心不改时,那个一腔孤勇的女子在沈园毅然决然地写下了本不该写、不宜写、不能写的回应来成全陆游的感情。

当陆游痴心不改时,唐婉深情不悔。

世人都会替他们记着:绍兴二十一年,唐婉写下这首词的那年秋天在满天的萧瑟里抑郁而终。

四十五年后,公元1210年,也就是写下最后一首情诗《春游》的第二年,陆游病逝。